針工局雜物庫房在紫禁城東北角，夾在冷宮影壁和廢棄花房之間，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回日頭。
德順在這裡管了十二年。管的是全宮最沒用的東西：廢燈芯、禿撣子、燒不透的炭渣。他走路沒聲，背微駝，臉上沒什麼血色。但指甲剪得整齊，是這具身體上唯一還留著規矩的地方。
婉姐兒是甜食房看爐子的小宮女。十七歲，話少，手慢。捱了打，罰來領三斤舊棉花。他翻出一團發黃的棉絮遞過去，她道了謝，他也沒應。兩個不說話的人，在宮牆最安靜的角落裡，碰上了。
後來她就常來。他烤薑片，她揣來糖稀渣。糖化了裹住姜，他遞給她第一片。咬一口，又甜又辣，熱意從舌根一路竄到肚子裡。
那年秋天雨下了十多天。她縮在他那間值房裡，冷得發抖。他把舊氅衣搭在她肩上，她靠過去，耳朵貼在他胸口——平的，沒有起伏。但她聽見了心跳，又慢又沉，像遠處在敲梆子。他的手落在她頭髮上，不是撫摸，只是擱著。
後來他出宮了。她還在宮裡。一個人熬糖，一個人走路，一個人看月亮。
但她沒有等。她只是想盡辦法，一步一步，往宮牆外面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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